流年。。。为了忘却的怀念

两种学佛学

周国平说，女生学哲学，对哲学和女人都是一种伤害。作为哲学系出来的女生，我很没有出息，觉得他说得很对。女生可以学音乐、学舞蹈、学文学……我想那都会是“双赢”，女生变得更丰富，而音乐、舞蹈、文学……也变得更丰富。而为何女生学哲学独独是“双损”呢！大概女生感性、直觉的思维特性与哲学的抽象视角、形而上倾向、逻辑思辨、怀疑批判精神都有所不契。所以女文学家、女诗人都不缺少，却缺少女哲学家。

那么女生学宗教呢，女生学佛学呢？那会是怎么样一种境况？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如何界定这个“学”字。

女生具有天然的悲天悯人的母性情怀和对痛苦非常敏锐的感触，所以女性绝对是宗教家的沃土。无论佛教也好，基督教也好，都呈现出女性化的趋势。具体的男女比例，我无法确认。

宗教都有对现实苦难的关注和对现实苦难的超越。无疑，女性在这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为什么在人间容易成佛？因为苦乐参半。若是太苦，如畜生道，整天忙着求生，怎么会有时间来想其他的；若是太乐，如天人，非常满足现状，怎么会有向道之心？而在人间，女性的苦乐参半的感觉犹为明显。女性的感性，使其对自身的苦难和他人的苦难；对自身的快乐和他人的快乐都感受非常深，这正成为了宗教的资粮，甚至做出一番事业。如基督教的德瑞莎修女，佛教慈济功德会的证严法师。这样的女性可敬又可亲！给宗教增添了慈悲、大爱的色彩，同时也丰富了女性本身的生命。

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学”宗教、“学”佛学的女生，那就是我这种。当把宗教当成一种社会现象、一种组织结构、一种心理现象、一种伦理道德、一种哲学思想……来开始研究，我们可以看得比一般的信徒更多，我们的立场可以更超脱，甚至有一点不着界的感觉，跟管理宗教的政府部门有着鸿沟，跟虔诚的信徒似乎也有距离。其实教界跟学界的界限并不十分分明，有的学者是有信仰背景的，信徒中组织学术研究的也大有人在。然而，共同的一点，就是在做学术时候，先得把自己的个人背景抛在一边，需要保持相对客观中立的立场。为什么说相对，因为全然的value free是不存在。要把自己前置的价值观全部空掉，来做一个不带个人判断的学术研究，我想这在实际上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是在学术上，就要求尽可能地接近value free

在香港大学读佛学的时候，有一位学佛学的同学是神父，而有一位讲佛学的老师是天主教徒，也许用圆融无碍的法眼来看，并没有那么多宗教的分别，但是就我们缘起的世界而言，天主教就是天主教，佛教就是佛教。以上两个例子说明什么，个人的信仰是一回事，学术是另外一回事。这就是“学”佛学，Buddhist Studies，是对佛教、佛法的学习和研究，不同于信徒约定俗成的“学佛”。

在某些宗教学术人的眼中，自认为高人一等，觉得自己的思想是自由的，没有被某一种信仰所羁绊。在某些宗教徒的眼中，宗教学术人是隔靴搔痒，没有触及到宗教的核心。记得本科时候的社会实践，一位我非常敬重的伊斯兰教阿訇跟我说：“你们学术研究对于我们宗教的历史、制度的研究都非常全面，然而对于我们的宗教情感和宗教体验真的了解不多。”我很是认同。

信仰选择恐惧症

由于专业的便利，我们可以接触到各大宗教的思想，在大学本科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的脑袋成了各大宗教思想的跑马场，今天是佛教，明天是基督教，后天是犹太教，大后天是道教……而我们接触的信徒也是五花八门的，有时候感觉，怎么跟他们的宗教教义简直就是两回事啊！但所幸的是，能够接触到真正有修养的信徒，不管是佛教徒、穆斯林、基督徒，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原来内心的爱与修养是真的可以溢出来感染人的。接触到这样的信徒，让我对于宗教的信心与日俱增。

然而问题来了，面对同样的一件事情，不同的宗教的思维方式是不大一样的，我的脑袋成了别人思想的跑马场，竟然找不到自己的想法了。用一个比较俗的比喻，当别人处于信仰荒芜、信仰饥渴的时候，我们可以像逛超市一样，在几大宗教的思想前了解、比较，然后决定自己要“购买”哪个宗教的思想产品。凡是能够流传时间久远，流传范围宽广的思想体系，肯定都有其过人之处和其完整的体系。就凭着我那20岁左右的小脑袋，面对着如此浩瀚的智慧，我患上了“信仰选择恐惧症”。个个宗教都好，我该信仰哪一个，或者说把所有我信仰的地方都选择进来，形成我自己的一个个人小哲学。

本科生阶段过去了，学到了很多，觉得不懂的就更多了，于是选择继续读研究生。在香港大学佛学研究中心的一年，更多增长了我对佛学的兴趣。当净因法师、广兴法师僧袍飘飘地走在美丽的香港大学校园，在这里，古老与现代是如此协调。正念可以被用来进行身心治疗，衍空法师会主持“人生摩天轮”，与学生谈人生，谈社会，谈爱情……谈成长中遇到的种种困惑。上座部佛教的理性务实，都让我生起了对佛教的信心。原来佛教是很“有用”的！

我在某种程度上是赞同功利主义的（研究生的时候专门选了吴新文老师的功利主义伦理学专题课程，有所了解）。我之前学习的一个心结就在于：我平常所做的功课，学习的东西，是真的有用吗？它在改变我的个人心行上有用吗？它能在现代社会发生作用吗？所以在本科毕业的时候，我曾经跟王老师说，我希望学习宗教社会学和宗教心理学。因为在我看来，这两个层面是最贴近现实，最有用的。在香港大学的一年，我得到了确证，佛教是很有用的，就看你怎么去学，怎么去用。依稀记得，净因法师笑呵呵地问我：你知道现在什么学科最热门么？我迟疑地回答：工商管理啊？净因法师说：不是，已经过时了，应该是人力资源的管理啊！然后佛研中心就在挖掘佛学中可为现代人力资源所用的资源。

生活是最好的宗教师

之后又回到了复旦大学读研究生，也许是生起了对佛教的信心，读起经文来，不再觉得枯燥、遥远。偶尔也有所得，在自己的生活中用到。后来发现，从佛教中得到受用最大的时候，竟然不是我在校读研究生的时候。从学校到学校，整整26年，我过的都是学校生活，那是一种有点不食烟火，年少不识愁滋味的时候。对于佛法的感悟，终归都是纸上谈玄，或者说都仅仅是学术的研究，它并没有进入我自己的个体生命。或者说，没有经历人生的一些起伏，终归对宗教的理解有限。（虽然现在也很有限）学院式地学习宗教，受用很浅，生活才是最好的宗教师，因为生活教会的道理是实践式的。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人的修养并不一定跟个人的学识成正比。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很浅的法门有的人可以得到很大的受用。

在学校的学习，可以遇到很好的学者和很好的信徒，他们教了我很多道理，这些道理我在消化的过程中，慢慢一点一滴建立自己的正确的知见。但是之前我的生活很平静，烦恼不深，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然而在结婚生子、为人妻、为人母，然后加入滚滚的应届生招聘大军中，我初识人生、初涉社会。在烦恼中，我得到了佛教的受用。

记得一位斯里兰卡教授夫人问我是不是佛教徒，我的回答是：Not yet。对的，我目前不是，但也许将来会是。今天偶尔翻开济群法师的《佛法修学次第》，我觉得他写得很好，指出了目前佛教界的弊病，对于僧团建设是很有益处的。从学术的层面，我认同他关于“皈依、发心、戒律、正见、止观”的几个核心的基础建设。从个人的层面而言，我没有皈依，没有发心，没有受戒，更没有止观，也许跟正见可以稍微搭得上边，那我肯定不是一个佛教徒了。我也没有以成佛做主作为我的终极目标。我甚至都没有终极目标，只希望现在过得好，能做一个世俗眼光中成功的人，和自己内心心安理得的好人。

不惧死

妈妈是净土宗的信徒，每每看她行卧坐立，念佛不止，很是辛苦。跟她说，你若是想去西方极乐世界，到临终诚心发愿就可！现在又不要你马上去，你还是该干什么事情就干什么事情吧。然后对她进行腐化，诱导她看看电视出去玩耍之类。妈妈说：现在不修，怕临终时忘记了。她所谓的忘记，就是临终散乱。然而我听了慧开法师的生死学三天课程，一方面解开了我当初面对奶奶过世的那种伤痛和遗憾；另一方面好像也为自己将来的临终尊严找到了方向。

虽然人是向死的存在，但是生的时候就好好生，不必要把生都当作为死做准备。有一位热心的学佛人，也来问我是否相信六道轮回。我说：“我相信！”（这就是不做学术的好处，不用去长篇累牍论证一个在自己看来很确定却又无法证实给别人看的东西）他问我：“如果下辈子就堕入畜生道会怎样？”我觉得自己还算心性光明，应该不至于堕入畜生道。然后又想：就算堕入畜生道又如何，每一道都内在包含六道啊，畜生里面也有忠心爱主，过着快乐日子的啊，就如同是天道。投生在人道，也有遭遇凄惨的，跟生活在饿鬼道有何区别呢！然后又开始奇想：如果我变成了畜生，畜生的思想是怎么样的呢？我能不能记取今世的文字，将来变成畜生，一定好好留下点记录来劝世……胡思乱想就此打住。

“学”佛学的受用

言归正传，这就是我，一个“学”宗教学，“学”佛学的女生的心路历程。有一点遗憾，还不是一个佛教徒。不过，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发出离心了，发菩提心了，成佛做主成为我内在的需求了，我一定要做一个正信的佛教徒，不然也枉对这么多善知识对我的熏习。我也有一点孤独，尤其是走向社会的时候，觉得自己跟同龄人有点像生活在两个世界，现实的油米柴盐跟慈悲智慧的佛法似乎相距甚远，就算我天天嚷着佛法不离世间觉，烦恼即菩提，那只是理上通了，要在事上也通达，还是需要更多的智慧。我也有一点悲观，因为总是会去关注现实生活中的苦难，总是于心不忍，然后又觉得力量微小。然后，还有一点懒惰，面对一些很完美的道德准则，心向往之，但是自己又做不到，就很懒惰，给自己开解，只做力所能及的，并且不让自己不开心。

最后，我的八年宗教学和佛学的学习，给了我最大的财富——内心的坚强。

业力因果的原则（karma）已经深深印在我的心中。记得有一次讲座，有一位禅学会会员提到，他在溺水的时候想的是：“我好像没有做过坏事啊，我今天应该不会死在这里吧！”其实在他的心中就有一种潜在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信念。他觉得自己没有做坏事，不会就此溺水而亡，当他抱着这种信念，就放松了，然后又浮上来了。

当我确信我们所遭遇的一切都是自身之前的心行所造成的，而将来的一切都是我们现在的心行所造成的。对于生活中遇到的困难，虽然会情绪低落，却不会内心恐惧。因为确信自己一直都不是坏人，甚至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方便别人，自己值得拥有好的人生境遇。而对于将来，也不会过于担心，因为我现在就在构建未来。当失去一些珍贵的人或物的时候，虽然会难过，但是已经知道世事无常、缘起性空，会难过，但不至于沉溺失去之中不可自拔。

我以前是一个非常情绪的人，爱一个人或物，可以为之生、为之死；乐观的时候，可以全然美化每个人、每件事；悲观的时候，可以全然忘记太阳还有会升起的时候。记得小的时候特别怕黑，怕鬼，其实就是内心经常怀有莫名的恐惧，性情又非常地激烈，跟父母吵闹时，可以在地上打滚。现在看到自己儿子倔强起来，可以要死要活，歇斯底里，才回忆起之前的自己，于是有很多的耐心去柔化他。佛法教的是如其所是地观察事物（observe things as they really are）,这是一种理想境界，达不到的时候，至少可以靠近。看人看事不要夹杂自己过多的偏执习气。

以前的自己很激烈，情绪上有所偏执，现在再看看自己，不经意间，温润了很多。原来啊，我生命中学习宗教学与佛学的八年没有浪费（虽然在职场上基本视我的第一个四年是“失足”、“过错”，而研究生的四年为“一错再错”）。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可能还是会如此，依然是宗教学的4年和佛学的4年。只是有可能的话，我应该学了宗教学的4年毕业工作，而后在我未来起惑的年纪，来把后面的4年补上，就很完美了。很多学佛的在家人跟我说，很羡慕我，因为我是名正言顺，拿着大把时间来学习。我只能说可惜这个时间来得有一点早，我还不懂得珍惜，只是尽了课内义务而已。所谓小疑小悟，大疑大悟，不疑不悟。如果人生积累了大疑惑，这时候遇到善知识、善法，那就受益大了！正如禅学会会员在人生的这个阶段来到了复旦，来到了王老师身边，来到了佛学讲堂。

今天在翻前几期《佛教观察》的“讲坛”的文章，也许刚刚入门的人看了很觉枯燥，但是真的认真看下来，会受益匪浅的，我觉得每看一次，仔细体会，总会有所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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